龙纪威这人的个性实在是非常奇特。他曾经跟韩家闹得势不两立,也曾经在盘上公路上想要韩越的命。但是当韩越求他救人的时候,他也很爽快的去救了,并且还在火冒三丈的老于面前回护了韩越一下。

    按老于的性格,韩越闯进实验室的事情属于重大违纪,是要通报上级申请处理的。但是龙纪威执意不给报,意志十分坚决,态度十分无赖。老于气急败坏的问他为什么,他就说要用这件事来处理韩越的话太麻烦了,还要写一堆报告,眼下是多事之秋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得好。

    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想节省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情,韩越进实验室究竟是合法的还是违纪的,对他来说都只是细节问题,不需要多做追究。

    韩越把从侯瑜处得来的材料复印了一份,原件交给龙纪威,复印件自己带回家去。这时候已经很晚了,韩越不放心让医生陪护楚慈过夜,一定要赶回家去。

    事实上他到家的时候楚慈已经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,非常的平静安稳。病重到他这个地步,其实就是在熬时间,病情不会再有所反复,只会一味的恶化下去,所以医生一般会交待病人家属在心理上做好准备,其余的就不用提心吊胆了,就算再担心也是没用的。

    韩越送走了陪护到深夜的医生,坐在床边上,这才觉得非常累。

    不仅仅是连续奔波了好几天都没睡觉,也不仅仅是闯进九处去见龙纪威,情绪大起大落让人紧张;那种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疲惫,以及对未来的渴望和担忧,是让韩越都无法承担的重负。

    他看着楚慈侧在枕头阴影中的侧脸,突然无来由的想起当年,楚慈喜欢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动不动的望着天花板。你看着他的眼神,总觉得他满腹都是心事,然而你要是问他,他只摇摇头,什么都不说。

    他当年不知道楚慈为什么总开心不起来,就像心里压着什么沉重的负担一样,并不外露于神色,却日复一日的在心中沉疴难返。

    现在他才稍微有点了解楚慈当年的心情。

    那种强烈的痛苦和绝望,无法摆脱的血腥回忆,让人完全无法活在现实世界里。那道坎过不去,他就只能永远生活在焦虑、紧张、悲哀和仇恨中。

    韩越只是在这几天才感受到这种情绪,就已经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了。如果再持续长一点时间,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崩溃。

    然而楚慈,从当年养母和弟弟的车祸到现在,已经整整熬过了六年多。

    他每天都生活在这样的煎熬里,他每天面对着韩越,却什么都不能说,不能把那可怕的秘密泄露半分。

    那该是怎样的感觉呢?

    韩越只要稍微想象一下,就觉得十分不寒而栗。他心里甚至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微妙的庆幸,幸亏那样的命运不曾落到他身上,幸亏他没有出生在一个父母被撞死了,还求告无门的贫寒家庭里。

    第二天龙纪威上门的时候,楚慈还没有醒。

    韩越一晚上不敢合眼,门铃响起的时候他正合衣睡在沙发上,还没完全进入睡眠状态,只有些朦胧。一听到门铃声音他立刻条件反射般一跃而起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开门。

    龙纪威站在门外,裹着一件黑风衣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
    韩越看见他一只手臂的衣服下凸出一块,知道那是老龙趴在他身上打盹。

    “人呢?”

    “还没醒。”韩越指指卧室的方向,转眼一看,龙纪威已经十分不把自己当客人的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韩越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去苗族一个山寨出差,那里家家户户院门大开,村民又好客又热情,游人可以随便进去讨水喝,讨东西吃。龙纪威该不会到现在还保留着家乡的习惯吧?整天到晚不锁门,进别人家就好像进自己家一样,吃饭的时候端个碗到处晃?

    韩越跟到卧室门口,只见龙纪威搬了张椅子,坐在床边上,一只手平平的抬在半空,老龙正探头探脑的从他袖口里钻出来,好奇的看着床上的楚慈。

    别人不知道老龙的可怕,韩越是非常知道的——他部队生涯的一半时间都花在这个绝密的军工项目上,不然也不能畅通无阻的闯进九处实验室,一点阻拦都没有遇见,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布置任务的。

    这种生物已经进化到了食物链的顶端,而老龙又是同类种族中,最为霸道可怖的存在。

    一旦这玩意儿发威,别说区区一个楚慈了,这座小区里的所有人都有可能瞬间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“我说怪不得盘山公路那一段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你了,原来你没去医院,而是躲在这里。”龙纪威把房间环顾一圈,又看看楚慈,补充了一句:“——连现成的看护都有。”

    韩越一动不动的盯着老龙,因为神经过去紧张,脸色都变得有点难看。

    “害怕的话就别看,你的情绪会影响老龙的波动。”龙纪威挥挥手,说:“帮我把门从外边带上。”

    韩越深吸了口气,问:“到底行不行啊?万一一旦暴走……”

    龙纪威说:“我来之前你就该有心理准备,半对半的几率,他有一半的可能性当场被老龙爆死,谁知道呢。”

    韩越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上门,又是怎么转回客厅去的。脑海里一个疯狂的冲动不断盘旋着,想干脆冲进去把龙纪威推出来,然后寸步不离的守着楚慈,任凭他病情恶化下去算了。

    那样的话至少还有半个月好活吧?

    至少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麻醉自己,伪装一切都未曾发生,伪装未来还能地久天长。

    韩越坐在沙发上,只觉得全身发软,眼前发黑,喉咙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。他试了试自己的体温,额头非常烫手,大概是晚上气温降低,沙发上睡觉的时候着了凉。

    韩越觉得自己现在活着还有用,如果他不在了,楚慈那个没良心的也活不成了。他强撑着自己去书房翻医药箱,精神恍惚的翻了半天,才找出两片阿司匹林来,就着冷水一口气吃了,又浑浑噩噩的回到沙发上坐着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坐了多久,窗外太阳都升的老高了,才只听卧室里传来咔哒一声。

    韩越猛的一下子站起来,因为动作过猛还差点摔一跤。只见龙纪威脸色疲惫的走进客厅,看上去仿佛几天几夜没睡觉一样,声音沙哑的问:“有吃的吗?”

    韩越急切的问:“楚慈情况怎么样?”

    龙纪威摇摇头,并不多说什么,又问了一遍:“有吃的吗?”

    韩越毕竟是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,比较能沉住气,先把疑问咬着牙吞进肚子里,去厨房随便弄了碗泡面出来。好在龙纪威并不挑食,他看上去饿狠了,三口两口就把泡面扒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韩越的错觉,龙纪威看上去好像突然长了几岁。他原先面相极其的年轻,说他是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有人信,现在却突然显出了一点成年人的味道,有点像二十五六岁那样了。

    吃完泡面他把碗一放,又转身进了卧室。韩越也没心思收拾,在客厅里呆呆的坐着,每一秒都度日如年。

    他甚至也不感觉到饿,只觉得全身发软,没力气,不多会儿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。恍惚间好像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楚慈离开的那两年里,一个人住在酒店,房间空空荡荡的,人也空空荡荡的,整天游魂一样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。

    不知道睡了多久,突然韩越被胸口一阵强烈的压力惊醒了,一睁眼就看见老龙趴在他胸前,探头探脑的到处乱瞅。这东西长得有拳头那么粗,重量少说也有五六公斤,难怪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可能是那两片阿司匹林起了作用,韩越一试温度,已经降下去了不少,只是喉咙还有点发烧,扁桃体可能稍微有点发炎。

    他顾不上自己的事情,立刻起身冲进卧室,动作之快让老龙闪避不及,砰的一声滑到了地板上。

    卧室的门大开着,老远就听见楚慈剧烈的咳嗽声。那声音简直是撕心裂肺的,韩越冲进去一看,就只见他伏在床头上,不断咳出色调暗沉的血沫,隐约还夹杂着碎肉一般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回事?怎么搞的?”韩越脸色铁青的扑过去,刚要扶起楚慈就被龙纪威拉住了,说:“你让他咳,没有关系,以后会咳出更多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他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龙纪威脸色实在是不好看,甚至比楚慈还要差点,“不怎么样,我稍微看了一下,他身体里不好的东西——你们称作癌细胞的那玩意儿,已经扩散得非常厉害了,这给我的感觉也非常不舒服。他应该早点开刀的。”

    这时候楚慈勉强止住咳嗽,韩越立刻端了杯水给他,小心翼翼的让他漱口。

    楚慈虚弱的喝了两口水,抬起头来望着韩越,视线停顿了好几秒,又转去看龙纪威,沙哑的问:“我怎么……怎么样?”

    龙纪威说:“不要问我怎么样,你是病人,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才对。已经扩散的癌细胞一次是消除不了的,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应该是控制它,控制完了以后再说消灭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韩越,说:“我这段时间每天都会来,等他情况稍微好一点,我就把他带到九处去。他这个情况要借用九处的一些放射性仪器,机器的效果虽然比老龙差点,但是比它更加稳定,也更加安全。我不敢肯定他最后需不需要动手术,如果治疗过程顺利的话,也许病灶会被还原到最初的状态,就像早期肿瘤一样,伽马刀就可以切除了。”

    龙纪威这人虽然平时性格比较偏激,为人也非常冷淡,但是这番话却说得十分有条理,可以看出他确实是尽了心的。

    韩越从来没有这样感激过龙纪威。在盘山公路的那时候,他对龙纪威真是恨出血来了,千刀万剐都难以消解他心头之恨。然而现在哪怕龙纪威开口要他的命,他都会毫不犹豫并且心甘情愿的拿刀砍自己脖子。

    “时间不早了,我先走一步。”龙纪威看了看时间,对盘旋在他脚下独自玩耍的老龙招招手,老龙立刻嗷的一声,欢快的窜进了他衣服里边。

    这东西现在又变小了,两根手指粗细,在龙纪威肩膀的位置上拱了拱,很快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韩越一直把他们送到大门外,龙纪威不是能站着跟人寒暄的人,很随意的对韩越挥了下手,说:“你回去吧,不用送了,我晚上还约了纪委的人见面。”

    韩越立刻敏感的问:“纪委?”

    “嗯,侯宏昌的事情。”龙纪威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,很快钻进了门口的红旗轿车里。

    侯宏昌的事情,司令夫人的事情,这些几天前还藤蔓一般困扰着韩越的问题,突然间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了。他只惦记着家里的楚慈,仿佛在绝境中突然升起了一点希望,一时间连脚步都轻快了很多。

    出乎他意料的是,楚慈竟然下床了,还打开了卧室的窗户。他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,黄昏温柔的风微微拂动他的头发,看起来神情颇为悠闲。

    韩越一开始还以为他想跳窗,惊得手脚都凉了,扑过去砰的一声关上窗户:“你想干什么?!”

    楚慈仿佛觉得有点好笑,歪着头反问他:“你说我想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……靠,没事别吓人啊,老子我都快被整出焦虑症来了。”韩越拍拍楚慈的脸,去抱了床毯子仔细的盖在他身上:“傍晚天凉,少吹点风。”

    楚慈安静的盯着他,突然低声问:“你生病了?”

    韩越一怔。

    他刚才冲过来看楚慈的时候,神经实在是绷得太紧,以至于搞忘了自己还在发烧的事情。现在楚慈一提醒,他头重脚轻的感觉突然又回来了,而且还更加的变本加厉。

    “你熬出黑眼圈了。”

    韩越一下子僵在了那里,因为他看到楚慈抬起手,轻轻在他额头上贴了几秒钟。

    韩越瞬间感觉自己血一阵一阵往头顶上冲,额头上温度一定在急速升高,说不定脸都烧红了——但是那跟发烧真的一点关系也没有!

    楚慈把手从他额头上拿开的时候,他心里简直在咆哮:“不要!再多贴一会儿!就一会儿!”

    不过楚慈当然听不见他内心的波涛汹涌,很平静的把手放回椅子扶手上,说“还在发烧,我看你还是去床上睡一会儿吧。”

    事后韩越回忆起自己当时的动作,觉得实在是丢脸到家了。因为当楚慈说完这句话之后,他竟然忍不住把楚慈的手往自己这边一拉,然后膝盖一软,情不自禁的半跪在了靠背椅边上。

    他后来想起来,这个动作简直就像是在求爱,而且姿态还十分低微和虔诚——果然是里子面子都丢到姥姥家去了!

    楚慈当时也实实在在的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不舒服吗?”

    韩越咳了一声,结结巴巴的说:“没、没有,我是在想,你一定能活下去的,龙纪威一定能治、治好你的,我挺、挺高兴,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楚慈一言不发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正当韩越即将恼羞成怒转身逃走的时候,突然只听他问:“……韩越,龙纪威告诉我说,为了请他过来你闯进了国安九处,……他说这是要被枪毙的事情,是真的吗?”

    韩越下意识的点点头,然后看到楚慈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
    “没,没有!没发现就不用枪毙!”韩越立刻改口,又觉得不妥:“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被人发现的,而且我也不在乎……你看我不是好好在这里吗?龙纪威那老小子也请过来了是不是?真的,我一点也不在乎的,你千万别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楚慈皱着眉头,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听起来就仿佛是叹息那样。

    “你在外边睡觉的时候,我跟龙纪威谈了很多事情。这几年来我跟你的事情闹得太大,根本瞒不住人。为了维护一个情人而闹出这么大风波,这感情用事的名声对你以后的仕途和升迁都会造成很大的影响。说句难听话,以后前程很难再有什么大的作为了。我想就算是韩家的亲戚,本来最应该帮你的人,对你应该也有很大意见吧。”

    韩越直觉想反驳,但是话还没出口,就被楚慈用眼神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韩越,你已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,老实说再推三阻四的话就是矫情了。如果我刚才打开窗子跳下去的话,说真的,对你也很不公平吧。”楚慈顿了顿,有些不确定的补充了一句:“也许……会伤害到你也说不定。”

    韩越听得呆住了,心想你何止是伤害到我,你简直就是在拿刀杀我啊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有点搞不明白……”楚慈吸了口气,有些迟疑的皱起眉头:“我想知道哪种会让你更后悔一点,现在把我交给侯宏昌的父母?还是十几年后想起今天的一切,觉得你为我所放弃的东西——包括前程和地位等等,其实都非常划不来?我不想看到你很多年后用年少无知、愚蠢莽撞之类的词形容今天的自己,你那样会让我觉得很对不起你,说真的,韩强那件事情本来就让我对你有一种……说不上来的,很抱歉的感觉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到后来其实已经非常不连贯,楚慈仿佛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,以至于话说得断断续续,中间还停顿了好几次。

    但是韩越一直静静的半跪在那里听,或者说他除了本能的听之外,其他任何事都做不到了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以后,窗外渐渐暮色四合,房间里一片沉寂。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玻璃窗,勾勒出房间里摆设模糊的影子。

    楚慈低下头,看见韩越仍然仰望着他,紧紧握着他的手。

    他感觉韩越想说什么,但是几次张开口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突然韩越站起身,因为长时间保持半跪的姿势腿脚还麻了一下,踉跄了一步之后,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:“你等着我!”说完就匆匆跑出了房间。

    楚慈目送他出去,只听见咚咚的脚步声跑到书房,一分钟不到后又大步流星的走回来,手里多了两个天鹅绒的小盒子。

    “你还记得那年你过生日,我们本来计划出去玩的对吧,可惜后来没能走成。这个戒指就是我当时买的,你看,是一副对戒。”韩越又跪到楚慈身边,把两个盒盖打开,里边是两只一模一样的卡地亚LOVE螺丝男戒。他拿了一个套在自己无名指上,然后又笨手笨脚的摸出另一个,紧紧用手指捏着,忐忑不安的问楚慈: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愿意成为我的遗产继承人吗?”

    楚慈久久的凝视着他,半晌突然微笑起来,说:“怎么看我都不会成为你的遗产继承人吧,你成为我的遗产继承人倒是说不定,只可惜我没有遗产让你继承……”说着从韩越手里拿过那个戒指,也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。

    他这个动作其实非常随意,硬要形容的话,就跟在旅游胜地的小摊子上买了佛像,然后随手挂在脖子上一样,并不十分的郑重,但是也不能说完全的漫不经心。

    韩越紧紧攥着那两个空的戒指盒,突然猛的一低头,肩膀微微的抖动着。楚慈还以为他怎么了,刚一低头看他,就只见傍晚昏暗的余晖中,韩越一只手捂着脸,无声而剧烈的哽咽了起来。

    楚慈愣了一会儿,才伸手去拍韩越的背。就在这个时候,韩越突然把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抓过来,凑到嘴边重重的亲吻着他的手指,哽咽着说:“你要好好活下去,别让我所有的付出都白费了,好吗?”

    他说话时颤抖的热气喷到楚慈的手指和掌心上,有些痒痒的感觉。楚慈闭上眼睛,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,说:“嗯,好。”